2001年5月22日一切从语言开始
再答法国国际广播电台记者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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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世存
加拿大时间2001/05/28 13:20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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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否介绍一下最近的当代汉语贡献奖和北京当代汉语研究所的情况？
答：可以，谢谢。当代汉语贡献奖是我和我的几位朋友设立的。这个想法有很早了，好几年了。我一直对语言，对人们说话感兴趣。那时我就劝说身边的朋友，要研究语言这个东西，经过至少一两年的说服工作，他们才渐渐地懂得我从语言出发的意思。在朋友们的认同下，我开始做研究所，并从今年起设立了当代汉语贡献奖金。设这个奖的目的是为了表彰中国人对自己的语言所作的贡献，也是为了促进我们中国人的语言自觉。中国古人说，言为心声。语言和思想，从而与生命个性有密切的关系，我们如能有语言的自觉，也就会有人的自觉，有思想，生命，个性的自觉。这就是我从语言出发最终要走进人们生活当中去的意思。
汉语贡献奖金由北京当代汉语研究所设立，说起这个研究所，也很有意思，它实际上是我个人办的。我们中国也有句老话，叫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像我这样的人在体制外工作，在社会上打工，如果没有一个单位、一个名头在后面撑着你，做任何事情都会遇到麻烦。这一点，我们中国人都有很深的体会。作为一个民间知识分子，要生存，要跟学术界新闻界等外界打交道，相当困难。我以前曾想过要一个记者的身份，就是因为那时的记者太牛了，太吃香了。当然，我对自己还是有所了解的，我知道最好要一个名副其实的相称的单位身份。我说过我很早就对语言，对人们说话，写文章感兴趣，但我进不了社科院的语言所，那样大学问的研究跟我的研究兴趣也是不一样的。因为我想研究的是当代汉语，是我们中国人活生生的语言。汉语是很能让人动感情的语言，像中国近现代史上的龚自珍梁启超们，他们当年说话写文章能让当时人“如受电击”，像触了电一样，可以让听到读到的人受极大的震荡。那么，我就想了解当代汉语发生了什么变化。从中国人的话语经验里可以感受到哪些时代的变化，甚至说时代的发展进步。这样我就想到可以做一个民间研究机构。在去年网络热的时候，大家纷纷办网站，据说虚拟的东西也有很大的作用，我就趁机在网上打出了北京当代汉语研究所的牌子，没想到还一下子叫开了。一些朋友发表文章还借用研究所的名义。这当然被我窃取为我这个研究所的学术成果了。我很感慨的是，这么一个民间的，说白了是虚拟的研究所得到了社会的承认，说明了中国确实开始了某种语言乃至生命个性觉醒的过程。我想这本身是对我们时代状况的一种说明。我们的社会在变化，不同的人能感受到大大小小的不一样的进步。北京当代汉语研究所是我所感受到的一种社会进步。
你能不能介绍一下这次获奖的个人的一些情况？
答：获得首届当代汉语贡献奖的有六位。北岛，李慎之，王康，刘力群，周星驰，五位先生，再加上思想的境界网站一个机构。北岛是诗人，他现在人虽然在国外，但国内还是有不少人怀念着他。用我的话说是，他和歌手崔健开创了我们时代的艺术。对于毛泽东式的语言，二三十年前他就写诗说，我不相信。这种贡献是相当大的。但今天还有不少人甚至知识分子还在信毛泽东。李慎之先生是著名的美国问题专家，中国当代自由主义的代表人物，甚至可以说他是中国当代自由主义的旗手，他还做过中国社会科学院的副院长。他在中国的国家利益研究、外交哲学研究、现代学术研究等方面都有开拓性的贡献。尤其是自由主义理念，他一直在做中国式的思考，像他这样的思考放在西方的知识体系里可能不算什么，但在中国就是了不得的大事。周星驰的情况也是这样的。周先生是香港的一个当红的影视明星，他的表演技巧受美国、法国电影的影响，可能在世界上算不得什么，但对中国就是全新的东西，在我们看来他也确实是中国的东西。周星驰先生对中国当下的大众话语的影响非常大。他的电影例如有代表性的《大话西游》可以说影响了几代人。他的语言让摹仿他的人，也就是十来岁到三四十岁的几代人能感受到一种身心的通透和自由，那种生活、生命的逍遥自在境界是我们一辈子拘谨做人的中国人理解不了也接受不了的，是几代中国人也就是四五十岁以上的中国人接受不了也理解不了的。但是我们觉得没有关系，社会的进步应以年轻人以孩子们的感受为大的原则，而不是迁就老人，完全以老人的感觉为准。用俄罗斯的老人的话说，就是，只要孩子们觉得好，他们吃点苦没有关系。这是几位先生的情况。还有几位得主，可能一般人不太知道。王康先生是民间思想家，他的语言大气华美，多年来他一直研究中国人的人权意识、生命意识。刘力群先生则是治国专家，他研究的是中国的现代化，中国的国土整治，对中国从农业文明越经工业文明进步到信息文明里，要跟今天的发达国家一样，对这样大的国家建设，刘力群先生有全方位的思考。思想的境界网站是李永刚先生个人创办的网站，在去年关闭前它引发中国知识分子竞赛似的发言，思考，那种万马奔腾的局面现在是见不着了。
要说明的是，我们设汉语奖一年最多两个名额，但首届奖一下子给了六位，这是为了让人懂得，我对汉语的看法既是极为宽泛的，但又有一个确定的标准，尺度。不管外国人是夸中国文明，进步还是指责我们野蛮落后，我觉得我们自己心里要明白是怎么回事，我们的社会是什么样子，我们个人应该有什么样的努力方向，这也就是我设汉语贡献奖的目的。我甚至说过，只要我们的社会，在某种底线伦理上真正跟发达国家一样了，汉语贡献奖也就可以取消了。
惭愧的是我现在是借钱在发奖，我自己没有钱，朋友们也都是穷鬼，所以我说只能象征性地给每位得奖人一千块钱，算是表达一番心意。我希望一年年地办下去，希望有一些资金的支持，更希望今后评奖、颁奖越来越完善。
你刚才已经提到你们的奖不仅是文学的，很宽泛，你也一再提到语言和思想的关系，你不能不展开一下？
答：可以。这也是我愿意谈论的一个话题，语言问题，特别是语言和我们中国人的关系问题。不用说，语言问题相当重要，人类社会的一切似乎都从语言开始，有人不就是说，人其实是语言的动物吗？我们中国的老百姓心里其实也明白，我们教育孩子时，最重要的是让他们学会说话。在我们看来，学说话，其实就是学做人。当然，老百姓，这个中国人爱用的词儿表明了很深的帝王臣民意识，不是我们说的现代国家的公民意识，公民思想。所以，老百姓学说话，学的是别人的话，是随风倒地学那有话语权，有说话权的人所说的话。所以，到现在，街上的大人小孩子，甚至农村人一接受采访，他们说的全是报纸上的话，是党的话，是影视里的流氓痞子们的话。老百姓自己不说话，要说总说别人的话，这种现象既反映了中国老百姓的生存智慧，狡猾之类，也说明了我们生活的无可奈何。在中国，我们老百姓的“沉默”或说“沉默的大多数”一直存在着，可以说是我们社会进步太慢的表现。因为沉默得太久，自己就永远不会说话了，在沉默中没有人知道地死亡，要么爆发，本能地反抗，可能做暴民，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用自己的身体去筑供别人观赏的长城。
这是说老百姓和语言的关系。那么，学者们是否要好一点儿呢？我看不见得。中国的很多知识分子其实也在说别人的话，例如我觉得现在有些人一直比赛着谁更理解罗尔斯，哈贝马斯，谁更理解民主，自由，当然这没有什么不好。就像党的官员最起码要理解“三个代表”一样。但就用党的语言，知识分子不能停留在学说话学做人的阶段，因为关键在于落实。自由也最终是一个社会实践问题。就是说，不能只学说话，学做人，还要说自己的话，做自己。
从当代汉语的角度，说中国社会进步太慢，我还可以举一个例子。去年底我找了几个朋友，希望能总结一下，一年的时间里，就是2000年一年的时间里，我们中国人，十三亿人说的话，有哪些是新的。我们找关键词，三个代表，假日经济，美女作家，见光死，伟光正，西部大开发，长江读书奖，还有爱国贼，等等，但是，很惭愧，我们都很惭愧，中国人一年创造的话语也就一二百，不会超过二百个吧。而且大部分是政府和二三十岁的新人类们发明的。十几亿的人说着陈腐的话，十几亿的人重复昨天的话，不是太可怜了吗？据说，在美国，每隔一段时间，都要编一本新的话语词典。
所以，我希望从语言开始我们新生的过程。五四新文化运动也是从语言开始的，那时的陈独秀胡适之鲁迅们占了一个便宜，那时的语言和文字是分开的，所以他们用白话文取代文言文很快能获得成果，很快能唤醒中国人的国民意识。现在的情况很复杂，语言和思想分开了，也就是当代汉语跟我们中国人的生活分开了，跟人的性格，人的生命境界分开。这种情况很难分辩，也很难改变。光说“我手写我口”远远不够，光说“吃人饭说人话”远远不够。当然，事情虽然难，还得有人来做，这也是我设当代汉语贡献奖的一个考虑。
不过，话说回来，我们还是得诚实地承认，我们的社会仍在进步。因为以前只有一个人说，只有毛主席他一个人说话，老百姓怀念毛泽东，可能怀念那种一个人说了算的简单，权威还有耳根子清静。现在是不一样了，那么多的话，党的话，政府的话，电视电影的话，企业家也要说话，十几岁的孩子也要说话。老百姓不知道听谁的，这其实就是要他们自己做主，要他们赶快从老百姓变成现代国家的公民。所以，我说，社会在进步，尽管几十年才有一点进步。听说普京总统要纯洁俄罗斯的语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俄罗斯现在还是太乱，其实我觉得只要往好的方向走，稍乱一点没有关系，话还是要让人说，语言还是要让大家来创造，这样社会才会持续地向前进步。
最后，我想说，我觉得中国话，汉语在今天的发展面临着一个非常大的机会。全球化使中国人跟外国人打交道越来越多，知识分子，学生对外国话越来越懂，普通民众越来越开始说自己的话，大陆的话，港台的话，海外华人的话越来越多地发生交流，这里面就会产生很多新的东西，独立的个人，自由的思想就会产生。这也是我对中国，对汉语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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