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进雄教授著
中国古代社会
第一章 中国的文字体系与书写工具
序论
几千年来,人类有几种独立发展的古老文字体系。其中最著名的为埃及的圣书体、美索不达米亚的锲形字,以及中国的汉字。基本上,它们都是以图画式的表意符号为主体的文字体系。今天,其它的古老文字体系或已湮没,或为拚音文字所取代。只有中国的汉字仍然保存其图画表意的特征,没有演变到拚音的系统。这种特性对于有志探索古代中国文化者给予很大的方便。
活的语言一直在变化。拼音系统的文字经常因反映语言的变化而改变其拼写的方式。使得同一语言的古今阶段,看似完全没有关系的异质语文。音读的变化不但表现在个别的词汇,有时也会改变语法的结构,使得同一语言系统的方言,有时会差异得完全不能交流。中国的汉字,由于形体的变化不与语言的演变发生直接的关系。如大字,先秦时读若dar, 唐宋时读如dai, 而今日读成da。又如木字,先秦时读若mewk, 唐宋时读如muk, 今日则读如mu(周法高, 音汇: 57, 138)。几千年来,汉字虽然已由图画般的象形文字演变成非常抽象的结构。但是稍加训练,就可以通读千年前的文献。同样的,不同地区的方言虽不能交谈,但却可以书写和通读一种共通的文字。中国的疆域那么广大,地域又常隔绝,其包容的种族也很复杂,而犹能溶合成一体。此特殊的语文特性应是重要的因素(杜学知1964:243)。
古代文字的通性
史料的缺乏常是研究古代社会的一个主要困难。对于某一现象有时虽有一鳞半爪的记录,却苦于孤证难征。譬如说,中国有关伏牺、女娲的传说非常的简略,他们与婚姻制度的创立,以及以鹿皮为纳征(聘礼)礼物的渊源也都很模糊。但是,以之与台湾高山族的创生传说作比较,我们就会明白其时代的背景及整个故事的脉络。参考十三章的讨论。
从甲骨文、金文等早期的文字,也可以帮助我们了解古代中国的社会。因为这些文字的图画性很重,往往可以让我们窥见创造文字时的构想,以及借以表达意义的事物。在追溯一个字的演变过程时,有时也可以看出一些重要社会制度或工艺演进的迹象。譬如葬仪,考古的发掘只能告诉我们其埋葬的姿势、随葬的器物等静态的信息。但通过文字的表现,却可以启示我们其动态的演化的过程,见十三章的讨论。
一个真正的文字体系,要有一贯的形式及原则,能代表某个社区所公认的意义及发音,而且其序列也要合乎说话的顺序(Gelb, 文字: 68)。虽然不是所有古代的图画或符号都是文字,或必然会演化成文字。但是有意的或无意的,以表现事物形像或概念的描写,却是古代文字创造的出发点。世界上各古老文化,其文字的创造、应用的方法、发展的途径,其规律可以说都是一致的。都是先标出记录内容的主要语素,然后才发展成有文法的完整语句。初期的文字以代表具体的事物的表形期为主,渐次进入指示概念、诉诸思考的表意期,最后才是以音标表达意义的表音期(Gelb, 文字: 99-104)。
甲骨文表现的造字法则
目前所知,有大量出土的中国最早文字是公元前十四至十一世纪的晚商甲骨文。甲骨文是契刻在龟甲或牛肩胛骨上的商王室的占卜记录。早在隋、唐时代甲骨就可能已出土过,但未为人们所注意。村农往往以之售给药店,研磨成粉末以作刀创药。公元一八九九年,一说金石学家王懿荣因病购药,在草药中发现杂有契刻文字的碎骨,验知是有价值的古物;一说是古董商向王懿荣兜售,才开始高价收集,以致引起村农竞相私掘以谋高利(张秉权1967: 831-32)。后来政府作有计划的发掘,甲骨学终于成为一种专门的研究学问。
文字的创造法则,中国传统的分类是: 象形、指事、会意、形声、转注、假借。外国的则为原始的、引伸的、图式的、义符的、代音的、音符的六类(Gelb, 文字: 100-101)。为解说的方便,暂将商代的文字简要归纳为以下的三类: 象形、象意和形声(唐兰, 文字学: 57-108) 。
一、象形。它是最容易了解的一类。它或详细,或简略地描画一件东西形像的轮廓,使人一看就明白其意义,不用加以解说。譬如人字是人侧立之形,

而画一匹有鬃有尾的马形就是马字。

有时全角太过复杂,书写太过费时,不妨只取最具特征的部分来表示。如以角上翘的牛头代表牛,角下弯的羊头代表羊。


有时突出全角中的某部分以表达该部分的意义。如身
字就是强调人身腹部的部分。
象形文字的取材主要来自日常生活有密切关系的实物,包括动物、植物、家具、工具等,它们都是人们生活的具体素材,是研究古代社会的重要材料。
二、象意。此类文字是以图画的方式表现不可摸触的,没有形体的概念。譬如,大字表达的是个与小相对的,抽象的概念,甲骨文以大人的身子去表示。它表达大人的身躯比小孩子庞大的那种抽象的概念。(下图)
又如
(上)字以一短划在长划之上,
(下)字以一短划在长划之下去表示。长短的笔划都不描写某种具体的东西,只是借以表示两横线间的上下关系而已。
又如木字是有枝有根的树木象形。林字则以两株树木表示树木众多的地方。它的重点不在树木枝干的本身,仍在种植的地点与范围。休字则作一人于树下以表示休息的概念。它不是用来表示人与树木的其它,如砍树或植树等的关系。
刀字是一把刀的象形,而刃字则以一短划指出刃在刀上的部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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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休字所要表达的,象意字是借实体的东西以表达不可摸触的概念。由于我们对商代或其前的社会了解有限,不能做到明白每个字创造时的具体含意。但是古人所要表达的意图,一般说还是可以理解的。不但如此,对于同一概念的表达,不同的生活经验也可以有不同的逻辑和表现法。因此还可以通过文字,去比较不同民族的文化内涵而得出有趣的对比。譬如在中国,甲骨文的疾字,是以病人躺在病床上表示的。但在古埃及,木乃伊放在床上则用以表示死亡(Gardiner, 埃及: 443, 447)。而死在甲骨文则是以死人埋于棺中,或人跪于朽骨之旁哀悼去表达的。(见十三章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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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形声。这是最进步的造字方法。它由义符及声符组成,分别代表其意义的类属及读音。譬如湄字,水的部分表示此字的意义与水流、河岸有关;眉的部分则表示湄的音读与眉相近。(下图)
又如麓字,林表示山麓是树林所生长的地方,鹿则为读音。在商代此字有时用彔字去表音。
形声是一种可以应用无穷的简便造字法。它是经过长期间的发展才形成的。在人们还没有领会此种造字法之前,由于语言中有很多概念很难用适当的图画方式去表达,而日繁的人事,也没有办法给每一个意思造一个专字。于是就想出了两个变通的办法以解决使用上的困难。一是引伸,一是假借。
引伸和假借
引伸的方法是用一个字,去表达一些与其基本意义有关的意思。有时某些概念之间可以找到它们共通的特性,或是其意义有先后层次发展的关系,就不妨用同一个字去表达它们的意义。也就是说,除中心的意义外,一个字还可以兼带很多扩充的有关意义。经过长期间的扩充,一个字可能拥有一些不太相关,甚至是相反的意义。譬如乱字,在周代兼有治与乱的相反意义。此字可能从金文的
(辞)字发展而来。字形像两手以有尖锐钩针的工具去解开缠绕的乱线,故有乱的意义。
线乱了就要加以整理,使线索就绪,故也有了治理的意义(周法高, 金文: 5557-59)。
绝与
继的古代字形也只是正反之别,创意同样是来自纺织的作业,丝乱了要用刀切断再
加以接续,故演化成断绝与接续两义。终有终止、死亡与长久的意义,也似是相反的意义。后来为了要分别,并确定本义与其扩充义的字形,就在字源上分别加上水、火、木、人等不同意义的属类,成了不同字形的形声字。如冓可能表示两木构件相互交接之状,人们用以表示各种与交接、相会有关的意义。后来以各种义符加到冓字之上以分别各引伸义,于是形成了构、觏、耩、构、篝、傋、鞴、媾、遘、沟、讲、购等从冓声而与交接的概念有关的各个形声字。
当一个意思难以用图画去表达时,借用一个发音相同,或相近的现成字去表达的方法就叫假借。譬如黄( )字,甲骨文是一组璜佩的象形,被借用以表达与佩玉无关的黄的颜色。后来为了要避免可能的混淆,就在本义的黄字加上玉( )的义符而成璜的形声字,以与借义的黄有所分别。
同样的,莫本象日已西下于林中的傍晚时分,春秋时代莫被借用为否定的副词,因此就在本义的莫字,加上日的义符而成暮字。很多假借字就通过这个步骤而成为形声字。有时为了音读的便利,或修正已发生变化的音读,就加上新的声符,也形成形声字。
譬如,甲骨文的风字是借用凤鸟的象形字。后来在凤形上加凡的声符以为区别。但是这个新的形声字又被用为凤鸟的意义,就别造现在从虫凡声的风字。
又如甲骨文的晶字,本是繁星的象形。它兼有晶亮的引伸义。于是也在晶上加生的音符而成为星字,以与晶字区别。
一个字不管是加上声符或义符,在形式上,它们都可分析为有意义,有音读的形声字。如上所述,形声字是象形或象意字,经过了长期间的使用,才在不知不觉中演变成的。人们一旦察觉这种简便的造字法,就有意以这种形式大量创造新字。最早有意创造的形声字可能是族名、地名一类,很难用图画去表达的专有名词(Gelb, 文字: 66)。稍后才推广到其它词汇的领域,终于成为后世最广泛应用的造字法。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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