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專題>

主持:史丹利五
今個月的專題是「香港Russ Meyer」呂奇。
呂奇是六十年代最當時得令的粵語片男星,但現在不是談及他的演出作品,而是集中談論他的導演作品。
Russ Meyer又是誰?他是美國六、七十年代的softcore色情電影著名導演,代表作有<Vixen>(狐妖)、<Faster,Pussycat,Kill!Kill!>(小野貓公路歷險記)、<Supervixen>(超級狐妖)等色情片
名作。我們以「香港Russ Meyer」來介紹呂奇,即是說…無錯!呂奇的導演作品正是色情電影。
很多人對呂奇的印象都是「你個卑鄙無恥鵀滬艇J」與他本身獨特的語調,不清楚原來他還有執導,所拍的更加是色情電影。近年,電視台訪問呂奇,訪問他在七十年代為何拍起色情片來?他的答案是「與其遮遮掩掩,不如坦蕩蕩,赤誠相見」。
本年(二OOO年)的電影節原本打算籌辦香港色情電影回顧展,呂奇的電影應有機會展出,可惜計劃只聞樓梯響,最後由「跨界電影」代替。這可能與康樂文化局新上場有關。
【呂奇的色情與道德】
澄雨
在六十年代末期,粵語片由於過份粗製濫造,為大部分觀眾摒棄,陷於全面低潮,甚至完全停止生產。影人各散東西,有些往台灣發展,有的加盟電視成為《歡樂今宵》的台柱,有些則沉寂過一段日子後,在七十年代初期粵語片再復甦時重出江湖,但已無法過去的形象出現於觀眾眼前。為了求存,一向在粵語片中飾演白馬王子的鄧光榮拍教父式的黑社會電影。過去常和陳寶珠拍擋情侶的呂奇,則當起導演拍攝色情片來。
個人風格者
由七二、七三年開始呂奇以金禾公司的名義,替邵氏包拍電影。當時他以極低廉的成本,年產三至四部電影著名。由於要盡量減輕成本,故此在技術方面相當粗劣,畫面燈光不足、脫焦的情況比比皆是。而且,他用的通常是自己的固定班底,由演員到攝影到臨記,幾乎每一部呂奇的電影都是那一群熟識的臉孔,艾蒂、凌黛、陳雅英、邵音音、韋弘、龍爵等等。縱觀呂奇這十年八年的電影,首先最令人注意到的是,幾乎全部都是同一個模式複製出來,極端相似,可以說自成一個「類型」。如果說這是「個人風格」,則呂奇可算是七十年代最忠於「個人風格」的一個導演。
七三、七四年是港產色情電影的豐收季節,不單只呂奇,連李翰祥也拍過色情片。這當然是由於電檢處尺度放寬,一些較大膽的暴露鏡頭都能獲得通過,而觀眾則被這突然放寬的尺度所吸引,對色情片趨之若鶩,故巿場對色情片的需求一時間增加了,做成了港產色情片的一個小小熱潮。呂奇拍攝的《財子•名花•星媽》(1977年)更是戰後第一部有露毛鏡頭的港產電影。這個「榮譽」肯定是屬於呂奇的。
可是,我們並非只為了這麼簡單的理由,就認為值得討論呂奇。更重要的是,在當時產量不少的港產色情片中,以呂奇的電影最別具一格,且擁有一定數量的低下觀眾,票房紀錄不錯。李翰祥所拍的的風月片,技巧圓熟,最有風格,但題材脫離香港現實,背景多數是民初。王風,陸邦所拍攝的色情片,大部分粗製濫造,俚俗不堪。何藩只注重女體的拍攝,電影像是一幅幅的沙龍裸照拚揍而成,全無敘事架構,情節雜亂無章。這幾位導演所拍攝的色情片,不多久便被巿場淘汰了,生存很最久的,要算呂奇,直到一九八四年,他還推出《大鱷群雄》,和十年前內容風格類似的作品。
但與李翰祥相比,呂奇在電影技巧上當然大為遜色。李翰祥憑他的風格使他的風月片不致淪為純粹賣弄色情的電影。呂奇明顯不是個風格家(stylist),他一方面賣弄色情,一方面遵從過去五六十年代社會寫實粵語片的類型,是一個特別的組合。
呂奇電影=女性電影?
和李翰祥的風月片一樣,呂奇的電影幾乎全部都是由幾個故事組成。李翰祥以折子戲的形式說幾個故事,呂奇則將幾個故事平行發展,全部都是以女性為主角,描寫她們的遭遇。在粵語片全盛時期,女性電影一向是主流,忠實觀眾多是女性,故而文藝愛情片也好,宮闈歌唱片也好,社會寫實片也好,愛情喜劇也好,基本上都是家庭倫理劇(family melodrama)
家庭倫理劇的特點是圍繞女性所面對的道德困惑,生活問題,愛情追求等而發展(黃飛鴻片集是例外)。戰後以來,粵語影圈中,女明星的風頭遠在男明星之上。男性電影的興起,是李小龍、許氏兄弟後的事。但一興起之後,以女性為主角,以女性所面對的問題為中心的電影有好幾年完全消聲匿跡,其間,只有呂奇仍堅持這個粵語片的舊傳統,當時亦唯有他的電影堪稱為「女性電影」。諷刺的是,這類「女性電影」基本上是取悅男性的,是靠暴露女性肉體為主要賣座因素的色情片。
在處理女性方面,呂奇的電影是自我分裂,充滿矛盾。在形式上,他拍的是色情電影,要滿足觀眾的倫窺狂,暴露女主角的肉體,是剝削和壓迫女性的。但在內容方面,故事情節方面,呂奇顯然是站在女性立場說話。有態度方面,他顯然是同情他電影中的女主角的。
墮落經
呂奇的電影,以「女性的墮落」為母題,但女性之所以墮落,並非她們本身道德上有問題,並非她們貪慕虛榮,自甘墮落,而是被外力所迫。這些外力包括:Ⅰ.貪錢的父母,如《墮落經》(1975年)中的尤慧,《財子•名花•星媽》中的潘冰嫦;及不愛子女的父母,如《非男飛女》(1978年)中的艾蒂;Ⅱ.黑社會控制,如《男妓女娼》(1976年)中的艾蒂及凌黛因染上毒癮被迫當娼;Ⅲ.被男性欺騙或壓迫,例子不勝枚舉,《名流•浪女•夠穢f》(1979年)中龍爵取賭馬貼士,迫太太艾蒂出賣色相;《名女人奇異錄》(1976年)中女明星艾蒂被艾Y騙財騙色……等等。在這些電影中,呂奇甚至怕觀眾不明白他「用心良苦」,在戲中加插一段道德說教的對白,點出女性墮落的原因,並非她們本身的錯,而是父母的錯,社會的錯,好色男人的錯。
粵語片的道德自覺
呂奇承襲了粵語片的社會寫實片的傳統。在過去汗牛充棟的粵語社會寫實片中,個人受環境所迫,受盡苦楚,被迫出賣個人的尊嚴,甚至是肉體。在這類電影中,永遠是道德的個人和不道德的社會對抗。呂奇的電影亦如是。可是,由於導演對社會問題的認識膚淺,未能提升到整個社會問題的成因,故此常常將癥結歸咎於家庭、父母、或個別的壞人奸人。和粵語片的社會寫實傳統一樣,他的揭露是膚淺、幼稚、毫無力量的,主因就是他不了解問題的所在,但他不惜加插一些與電影整個風格格格不入的說教場面,顯然他有一定的「道德自覺」,這「自覺」也可見於龍剛的電影中,如《飛女正傳》(1969年)《應召女郎》(1973年),這或許是粵語片給這群影人的一個潛意識的影響吧!
呂奇的「非男與飛女」
在呂奇的電影中,男性多數是罪惡的化身。他的電影很少出現男女之間的真愛,反而著重寫女性之間互相同情、可憐,成為摯友,甚至兩個本來爭風呷醋的女人都可以化敵為友。但男性卻大多是醜惡的,韋弘永遠是恃靚行凶的騙色之徒,或者一見女人就生淫念的小丑;中年有地位的男人則是假道學,滿口仁義道德骨子裡男盜女娼的淫蟲;在這方面,呂奇的道德觀念又是十分清教徒(purtian),男女之間因有性慾的存在,故此難產生真愛。為了滿足慾望,不惜威迫利誘,姦騙女人。女人與女人之間,卻反而可以有真正的友情存在。這是呂奇的另一個矛盾,一方面他拍的是以色情為賣點的電影,一方面又盡力醜化及視性慾為洪水猛獸,個人道德敗壞,社會問題產生的根源。他沒有像《艾曼妞》、《蜜桃成熟時》等西方軟色情片般歌頌性解放,反而是站在保守的禁慾主義的立場!
為貫徹這個立場,他幾部電影的結局,都是安排男性惡有惡報,暴力死亡。呂奇早期的電影大部分是悲劇,總是女性不堪受男性諸多壓迫,起而報復,雙雙橫死。到後來,女性不用橫死了,代之的是團結起來,以暴易暴,痛毆那些欺騙她們肉體及感情的男人。在《夠格女郎》(1979年)中,韋弘被三個女人在銀幕上痛毆達十分鐘至遍體鱗傷為止。大男人主義觀眾看到這裡,真為之氣喪。(但對於我們這群cult迷來說,真的是過癮之極!)
在最初的電影裡,艾蒂、凌黛這兩個他專用為女主角的演員是以肉彈的姿態出現的,每部片中都安排她們暴露肉體,滿足觀眾,到後來,他正式讓她倆成為女主角時,暴露的程度便減少到只穿內衣褲或三點式泳衣,尤其是以正面人物性格出現的艾蒂,更不再脫。呂奇寧可另聘臨記負責脫衣以滿足觀眾的偷窺慾。這反映了呂奇的禁慾主義的意識形態:正經的女孩子是不脫的,不正經的才以色相示人。
介乎softcore與hardcore之間
在《怨婦•狂娃•瘋殺手》中,瘋殺手暗戀怨婦,把她俘虜軟禁起來,做性的奴隸。瘋殺手在她的F子上套上銷鍊,把她像條狗似的拖來拖去 (!),又要她替他洗澡。這個處境像要諷刺港澳很流行的蒸氣浴色情玩意(有按摩女郎替顧客洗澡/服務),但瘋殺手為了防止怨婦呼救,卻用膠布封上她的口,無形中便是defeat了這種色情玩意最普遍的可能性--口交。呂奇的色情片都有這種傾向:就是千方百計建立一個可以賣弄色情的藉口,使觀眾有所期待,卻又總是在有意無意間抵消了其間色情的可能性。而電影中的真正的色情場面則是無中生有地加插入去。
呂奇對電影中色情場面的處理,是完全和故事割離的。附麗於電影之中的,這方面看,他和許多softcore色情電影是背道而馳的。在普通的softcore的色情片中,情節是無關重要的,就算重要,也只是用來製造藉口或需要使女主角可以「名正主順」的脫衣服,和男主角做。Hardcore片甚至連藉口也省掉,要脫便脫,要做便做,根本無情節可言。呂奇的電影則介乎以上兩者之間,脫衣與性愛場面好像和情節全無瓜葛,純粹加插在電影中間的一個場面,你把這些場面剪掉,亦無相干,故事依然完整。換句話說,他電影中的色情場面和整部片的敘事構架是平行的,毫無關係的。在艾蒂凌黛不再暴露的幾部電影中,甚至由一些臨記肉彈無無謂謂的表演幾場脫衣戲,倒像加插在電影中的「奇觀表演」似的。事實上,我們看呂奇拍這些場面,像拍攝紀錄片般,雖然格調不脫低俗,卻力求不猥瑣淫褻。嚴格來說,不算是刻意販賣色情。踏入八十年代後,他的電影亦越來越乾淨,色情成份已被喜劇成份所代替。
可惜呂奇的喜劇品味甚低,一直都不能脫離屎尿屁的範疇,愛拿排洩物來開玩笑,以殘虐人體來製造笑料。如《叻女正傳》(1981年)中羅石青受困屎尿陣;《追男仔》(1982年)中韋弘受戲弄至飲尿。他的趣味絕對是低級的巿井趣味。
凌黛•艾蒂•邵音音
呂奇電影最值得欣賞的是他塑造凌黛這個人物的性格。由於他的電影幾乎部部都由艾蒂及凌黛擔任主角,故此,雖然每部戲她倆飾演的角色身份有別,但在性格上卻是有一定的連貫性。艾蒂所飾演的角色全部平面和蒼白,不值一談。但凌黛由《財子•名花•星媽》開始,到《叻女正傳》,到《怨婦•淫娃•瘋殺手》,到《追男仔》,凌黛的傻大姐形象越發展到後來,越豐富生動可喜。
在呂奇的電影中,一直有「喪妹」這類人物存在,早期由邵音音飾演,但只是個丑角,專門大吵大鬧,瘋瘋顛顛的奇言異行,沒有任何深度可言。凌黛卻不同,無論是演《財子•名花•星媽》中的小明星,或是《叻女正傳》中對富家公子一往情深的鄉下妹,《怨婦•淫娃•瘋殺手》中的情婦,雖然表面上她既顛且喪,卻有明確的愛情,且敢作敢為,想做就去做,直率、狂放、不吽A而且對性愛毫不忸怩,坦蕩蕩很極為可愛,活在世俗道德之外,拿得起放得下,宛如歡場中的史湘雲。呂奇多數安排她圓滿收場,在《財子•名花•星媽》中,她被母親所迫賣身給胡楓,借醉痛蟑J楓玩弄女性,使胡楓良心發現,不單沒有乘人之危,反而慷慨幫助她。在《叻女正傳》中,她癡戀存心玩弄她的羅石青,珠胎暗結,不怨不怒,不恨不悔,情願私下懷著他的孩子悄然引退。在《追男仔》中,她本來想色誘韋弘騙他的金錢,後為他的真情感動,不單不欺騙他,反而和韋弘結成美滿姻緣。在《怨婦•淫娃•瘋殺手》中,她愛唐菁,明知他有老婆,甘作情婦;她看不過眼邵音音玩弄姑爺仔,從她手中搶他過來,教訓他要自立,不可沉迷女色吃軟飯過沒出息的生活。
這幾個角色,凌黛都演得極為生動傳神,呂奇這幾個小片段亦拍很神釆飛揚,極富趣味,塑造出一個坦蕩的歡場奇女子形象。這樣的女性形象,在港產電影中,尤其是男性電影是主流的七十年代中,簡直是一讞_葩。
*轉載自《香港七十年代電影回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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