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讀愫細底心裡世界_____讀施叔青的香港故事之一 .傅淑彬.

 

____陶醉真是無所不能…這種力量…最後人們不信賴她的眼睛…

有一些時候,人是從來不可向自己承認的,就此而言,人是女人---尼采

 

後十年的現代臺灣,從一些有心的女性社會運動家的提倡,到國內外的女性藝文創作,紛紛對女性的內心做有建設性的解析。或對資本主義之父系機制社會,做明顯的顛覆表態,其中施叔青更是享有盛名至今的臺灣作家之一。

「愫細怨」,用一個怨字素描出女人無為懦弱的畫像。但請讀者注意,這是類似早期八點檔連續劇中,那個受盡污衊侮辱輿委屈,仍不改其志誓死效忠社會對她的期望的可憐女性? 或者是對一個陷入迷思和價值錯亂,仍然不肯誠實面對自己的女性,所嘲弄的一個反用語呢? 若你問我的意見 那麼就容許我來探測愫細的心理緣由 究竟何在?

故事一開始作者以旁白方式,不帶感情地平鋪直敘愫細的年少,愛情輿婚姻,然後又不帶批評地展開狄克的角色分析—愫細的丈夫,乃是為了嚮往東方文化而娶了中國女孩為妻,愫細—從此她開始甘於狄克所安排的天地。她沒有要甚麼,只是陶醉其中。而狄克要的是精神的東方,婚姻的中國女孩,生活的中國香港。這三項是狄克所架構出來的理想世界。然後作者安排出夫妻之間的對話了。一直對生活有積極的安排和追求的狄克,對香港失了望,「比起舊金山的唐人街,香港的中國味道顯然不及它濃」─狄克所安排的世界中之一個重要人物,他的妻—愫細—當理想幻滅時,愫細也就被犧牲掉了。當一個導演精心籌備一齣戲,積極安排角色佈景,但忽然某種因素,戲碼被取消,角色當然不被需要了。那個既浪漫又溫柔的狄克背著愫細,偕他的同種女友同居,背叛了他們的婚姻。

傷心的愫細,只問了和她最切身的問題。作者如此的描寫,你打算怎麼樣?看到這裡,你仍然未感受到愫細的個性、慾求。年少有父母的安排,上高級學校,到美國讀書,然後談戀愛,備受呵護。然後結婚,陪著丈夫享受著香港的中國夢(雖然過的生活卻是十足的西洋情調)。愫細從來沒有主動積極追求甚麼? 她要甚麼?她有一點像芭比娃娃,任喜愛她的人將之穿金戴銀,更換華衣,雖然外型亮麗耀眼,但卻是個空心塑膠玩具。

輿丈夫正式攤牌的愫細先時還不曾傷心流淚,居然好強地否決狄克提出的暫時同屋分房之建議。

 

你打算怎麼樣? -------------------- 愫細

我建議先分開一陣 好好想想 然後在做決定,-----狄克

 

她聲明搬出去的應該是她,因為這公寓的一切全是屬於狄克,此時她似乎不是狄克身旁那個愛嬌的中國妻子,卻好像只是狄克的學生宿舍的暫住朋友。因為受到侮辱而被觸怒地決定了遷出,不禁令人懷疑她對狄克的感情。我在此無法感受到她對狄克的愛情,反而懷疑她和狄克的精神價值世界是否曾有交集過,她只是一個有著中國外形的芭比娃娃—指她與狄克之間的婚姻關係說的。

離開了狄克,當她租了一間向海的公寓後,向繳械一樣突然鬆懈下來,索性才哭個痛快。於是她開始了獨居的生活。過去的幸福是浮動而易碎的,過去的幸福基礎是建立在他人(狄克)的理想世界之上,於她似乎一無影響。因為自己在和狄克的理想追求世界中,只要有著中國化的外形,耐心地、安靜地配合狄克的香港生活之中國味道。她就能平順地過高層的物質生活,陪伴有狄克愛屋及烏的熱情(因為愛中國文化這屋才及了愫細這隻烏)。感官的愛情是那麼令人陶醉,令人捨不得放棄,所以她也不願意去破壞狄克對她的中國期望。包括在餐廳按捺住侍候狄克的一群老外點叫中國菜單的煩燥。在外貌的裝扮上,用心迎合外國人對中國女孩的幻想。小說看到這裡,令人痛惜她是如此昧於自己的處境,浪費自己的生命資源(包括她的背景、能力,更包括狄克對她的愛情的婚姻資源)。如果她能看重自己的所是,誠實地面對自己面對狄克,也許他們的愛情會有爭執(爭取自己的感覺,執著追求的理想),但是能有機會使彼此的精神世界交集,以期望溝通融合雙方的理想和需要。那麼婚姻的失敗率和傷害力應該會減低一些。

然而感官的愛情如此地令她自戀,自我陶醉,以致於使她忽視了,自己的快樂和愛情皆寄生於,純屬他人的夢想追求之過程而已。並且被高品質的物質表象矇了心障了眼,但是這種快樂是空虛多生變化的,這般愛情是各自單向沒有交集,沒有共同的精神追求的。所以當他方結束夢想的追求時,快樂和愛情謝幕轉向痛苦和傷害之續集。若不然,女主角愫細不會再陷入第二次的愛情傷害( 儘管先前她不自知自己要負大部份的責任 )─一個早年從大陸投入香港,身無分文發誓白手起家的中產階級。後來成為香港觀塘一家印刷廠的擁有者─ 洪俊興。

她不知不覺地習慣了第二個男主角的溫柔呵護,中國味十足的大男人主義者,雖然她明顯地意識到,彼此生活習慣背景的異差,並且清楚他的婚姻狀況—有婦之夫—而潛意識裡敬佩他們夫妻的勤勉奮鬥精神,但是男方蓄意的將她引進所費心安排的愛情氣氛裡,配合以華服美食的侍奉,愫細又把快樂寄生在洪俊興的寵愛嬌縱裡。像一個無知又不用負責任的小嬰兒 一如小時候,打雷時,躲進棉被裡,可以將一切的害怕置於身外。她陶醉自滿於洪還有辦公室其他男性,對她高品味的美麗妝扮之讚許的眼光。更樂於把自己像孔雀開屏般展現其現代耀眼的女性魅力,並且慶幸自己沒有變成那一班無奈地不談情愛,為了向社會爭取和男性一樣的公平工作環境與待遇,刻意把自己中性化 行事作風主觀獨斷,對自己孤單寂寞的愛情生活負責,以積極追求工作和生活的自主性的女性。而愫細一如社會大眾,稱她們叫「女強人」。

畢竟卻也是受過現代西方教育薰陶的人,有時也能清淨的將自己,從和洪的關係之處境中分別出來。卻禁不住寂寞,禁不起華服美食的物質誘惑,在加上內在的智慧,盲目於被異性包圍稱讚的自我陶醉的曼妙中。於是給了自己一個既甜蜜又耍賴的理由,「她有獨生女的驕縱,天塌下來由別人去頂著,好使她勇往直前」。開始了一個不負責任的起頭,演變到後來性慾的追求爭執,可憐她為了平衡自己是情婦的不堪,於是她恣意花用洪的金錢。甚至於在枕邊床頭惡劣地侮蔑他的妻小,好像可以借以證明,自己不是處於低落卑鄙的黑色地位。自欺到這般地步,把自我推進靈魂分裂的衝突矛盾中。

其實整編小說的中心,在於愫細不完整的人格現象,她是大多數的中國社會,教育出來的所謂高等家庭的乖孩子。不知人間苦難,不認識自己人性的多樣化,不曉得對自己對他人如何擔當愛的責任,更不懂得重視爭取內在精神的自我。所謂乖女孩,大多是小時聽話乖巧,成年平和順從,不怎麼積極在意自己的權利地位的保障,更不會刻意主動辨別分析自己的處境,以妥善處理危機或追求幸福。有高分的商業物質求生技能,不及格的精神內在。

我很高興作者在結尾,安排了愫細一個人在海邊來回走了一夜,然後用盡平生之力大嘔。表徵自己的浴火重生,爾後的日子將會是一個完全不同的空間, 因為她終於能誠實的面對自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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